上面的这一堆感想,是在我读完蓬煊先生的诗词作品后产生出来的。 摆在我面前的是薄薄的几页,只有诗2首、词14首。看来作者向往的不是韩信点兵,而是刘邦将将。这一些作品,尤其是那14首词,粗一过目,便知道绝不是轻若无肉、柔若无骨的东西。细读下去,它们的思想、激情和语言都逐渐“抓”住我们,甚至忘记了其中某些词句尚不够圆熟和某些衔接处尚不够合榫。 我跟作者并不相识,对他的职业、身世、遭际、个性几乎全不了解。要谈论他的诗,首先便违背了知人论世的原则,违背了诗如其人、人如其诗的鉴赏惯性,几乎变成了一种精神冒险。然而这种"无知"也有好处,我可以摈弃很多诗以外的东西,同他的作品双目对视,敞开胸怀去"拥抱"它们,直接去感受作者的呼吸和心跳。这样做能不能"以意逆志",也是另一种冒险。 我们就从他第一首词看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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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缕曲
端午
唤起湘妃舞。 甚年年、潮平水稳,龙舟争渡? 椒酒桂浆粽子熟,竽瑟高歌拊鼓。 但凭吊三闾端午。 兰佩荷衣长太息,竞常流察察怀沙去。 汩罗水,沉千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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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人解读《离骚》否? 更谁知、智愚贤肖,沧浪渔父。 太史篇章贾生赋,婉雅悽怆如诉。 只屈子当时最苦。 散发披风仰天问,问娲皇天漏应须补? 天不语,连绵雨。 |
写端午节的诗词,或许真正达到了成千上万。我们再要去写,往往不知不觉就会掉入窠臼,难出新意。可是这首词却有些不同寻常。起句"唤起湘妃舞",振衣而起,一下子将我们带进充满屈原传说的湖湘地区和神话般的意境。次句用一个去声字"甚"领起下面几句,也即是连续问了几个问题:为什么要竞渡?为什么要食粽?为什么要奠椒酒桂浆?为什么要竞相吹竽拊鼓?答案自然是“但凭吊三闾端午”,也就是纪念三闾大夫屈原。为什么要"凭吊"他?下面说因为他"纫秋兰以为佩"、"制芰荷以为衣",(均出《离骚》),爱国始终不渝,志行非常高洁,而且最后还用一死来铭其忠贞,殉其理想。这上半阕词写端午习俗写得灿烂缤纷,写屈原形象写得超群拔俗,虽然也颇为用力,但还不是作者十分着力之处。它们只是诗家所说的烘托,小说家所说的铺垫。 下半阕一句一折,意转深沉。劈头发问"时人解读《离骚》否?便值得人们深入地想一想。《离骚》谁没读过?有的过目即忘,有的浅尝,有的深品。司马迁推崇《离骚》说:"其文约,其辞微,其志洁,其行廉,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,举类迩而见义远……推此志也,虽与日月争光可也,"象他这样善于解读的又有几人?能够如屈原般怀抱理想,独立特行的人又有多少?接下来意思又推进一层:"更谁知、智愚贤肖,沧浪渔父。"这里有些小疵,如智、愚可以对举,贤、肖不能对举,造句也有些突兀生硬,但意思还是明白的,那便是智、愚、贤、不肖的最大分野便在于精神独立还是与俗浮沉。"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: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。"不愿在浊水中濯其冠缨,这便是屈原走向悲剧的关键。接着回过头来说,历史上真正懂得屈原的也有,那便是"太史篇章贾生赋,婉雅悽怆如诉。"这里提到司马迁的《屈原列传》和贾谊的《吊屈原赋》。他们能够与屈原共鸣,是因为他们与屈原同心,彼此间有着相同的遭际和怀着相同的悲愤。接下来再回屈原本身,"只屈子当时最苦!"这是直笔,也是硬笔,看似平常,却显奇崛。因为后人看屈原虽苦,毕竟还没有亲历身经,所谓"看他人流泪,"隔了一层,难以体验到屈原那种"信而见疑,忠而被谤"处境的无比惨酷。"散发披风仰天问,问娲皇天漏应须补?"这里通过屈原“天问”的形象进一步渲染他内心的悲愤难抑。可是,"天不语,连绵雨",一切都呈现为错乱颠倒。《离骚》说:"世溷浊而嫉贤兮,好蔽美而称恶。闺中既已邃远兮,哲王又不寤。怀朕情而不发兮,余焉能忽与此终古!"这便是"天不语,连绵雨。"于是屈原只欠一死,,只有一死,让滔滔的汩罗江来洗刷自己,洗刷天地。所有这一切一切,又哪里是江上竞渡者,庭中食粽者所能体会,所能了解的?写端午词写到这份上,也算得上是个不小的成就。 什么是词?除了声律谐和美妙(即便它已脱离了音乐)外,它最大、最重要的特长便是善于表达人们内心的曲折幽微之情。词最具抒情性。把词当作叙事诗、风景诗来写,未必称得上当行本色。蓬煊先生是深知这一点的。除这首端午词外,他在《金缕曲●游八达岭长城》中写道:"遐想扶摇翻转急,向苍茫奋翼垂云起。遍天地,红霞里。"在《水龙吟●读东坡词》中写道:"信手篇章,动人笔墨,道非常道。又何妨、到处西湖好景、寄斯怀抱"。都具有亦豪亦婉,情景交汇、融情入景的特色,始终突出一个"情"字。这是颇有见地的。 这篇小文写成了,我不必拜托蓬煊先生的知音,就算是一般的品文论艺吧。没有题目。恰好窗外春色绵丽,桌上茶烟袅袅,于是便顺手牵来《茶边品诗》为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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